读李翱文 - 戕竹记 - 解嘲 - 与元微之书 - 促织 - 愤懑

来源:本站2019-07-127 次

读李翱文 - 戕竹记 - 解嘲 - 与元微之书 - 促织 - 愤懑

  宣德间,宫中尚促织之戏,岁征民间。

此物故非西产;有华阴令欲媚上官,以一头进,试使斗而才,因责常供。 令以责之里正。

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,昂其直,居为奇货。

里胥猾黠,假此科敛丁口,每责一头,辄倾数家之产。

  邑有成名者,操童子业,久不售。

为人迂讷,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,百计营谋不能脱。

不终岁,薄产累尽。 会征促织,成不敢敛户口,而又无所赔偿,忧闷欲死。

妻曰:“死何裨益?不如自行搜觅,冀有万一之得。 ”成然之。 早出暮归,提竹筒丝笼,于败堵丛草处,探石发穴,靡计不施,迄无济。

即捕得三两头,又劣弱不中于款。 宰严限追比,旬余,杖至百,两股间脓血流离,并虫亦不能行捉矣。 转侧床头,惟思自尽。   时村中来一驼背巫,能以神卜。 成妻具资诣问。 见红女白婆,填塞门户。

入其舍,则密室垂帘,帘外设香几。 问者爇香于鼎,再拜。

巫从旁望空代祝,唇吻翕辟,不知何词。 各各竦立以听。

少间,帘内掷一纸出,即道人意中事,无毫发爽。

成妻纳钱案上,焚拜如前人。

食顷,帘动,片纸抛落。

拾视之,非字而画:中绘殿阁,类兰若;后小山下,怪石乱卧,针针丛棘,青麻头伏焉;旁一蟆,若将跃舞。

展玩不可晓。

然睹促织,隐中胸怀。 折藏之,归以示成。   成反复自念,得无教我猎虫所耶?细瞻景状,与村东大佛阁逼似。 乃强起扶杖,执图诣寺后,有古陵蔚起。 循陵而走,见蹲石鳞鳞,俨然类画。

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,似寻针芥。

而心目耳力俱穷,绝无踪响。 冥搜未已,一癞头蟆猝然跃去。

成益愕,急逐趁之,蟆入草间。 蹑迹披求,见有虫伏棘根。 遽扑之,入石穴中。

掭以尖草,不出;以筒水灌之,始出,状极俊健。

逐而得之。

审视,巨身修尾,青项金翅。

大喜,笼归,举家庆贺,虽连城拱璧不啻也。 上于盆而养之,蟹白栗黄,备极护爱,留待限期,以塞官责。

  成有子九岁,窥父不在,窃发盆。 虫跃掷径出,迅不可捉。 及扑入手,已股落腹裂,斯须就毙。

儿惧,啼告母。 母闻之,面色灰死,大惊曰:“业根,死期至矣!而翁归,自与汝复算耳!”儿涕而去。   未几,成归,闻妻言,如被冰雪。 怒索儿,儿渺然不知所往。 既而得其尸于井,因而化怒为悲,抢呼欲绝。

夫妻向隅,茅舍无烟,相对默然,不复聊赖。 日将暮,取儿藁葬。 近抚之,气息惙然。

喜置榻上,半夜复苏。

夫妻心稍慰,但儿神气痴木,奄奄思睡。 成顾蟋蟀笼虚,则气断声吞,亦不复以儿为念,自昏达曙,目不交睫。

东曦既驾,僵卧长愁。 忽闻门外虫鸣,惊起觇视,虫宛然尚在。

喜而捕之,一鸣辄跃去,行且速。 覆之以掌,虚若无物;手裁举,则又超忽而跃。

急趋之,折过墙隅,迷其所在。

徘徊四顾,见虫伏壁上。 审谛之,短小,黑赤色,顿非前物。 成以其小,劣之。

惟彷徨瞻顾,寻所逐者。 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,视之,形若土狗,梅花翅,方首,长胫,意似良。

喜而收之。

将献公堂,惴惴恐不当意,思试之斗以觇之。   村中少年好事者,驯养一虫,自名“蟹壳青”,日与子弟角,无不胜。 欲居之以为利,而高其直,亦无售者。

径造庐访成,视成所蓄,掩口胡卢而笑。

因出己虫,纳比笼中。

成视之,庞然修伟,自增惭怍,不敢与较。 少年固强之。 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,不如拼博一笑,因合纳斗盆。 小虫伏不动,蠢若木鸡。

少年又大笑。 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,仍不动。

少年又笑。 屡撩之,虫暴怒,直奔,遂相腾击,振奋作声。 俄见小虫跃起,张尾伸须,直龁敌领。

少年大骇,急解令休止。

虫翘然矜鸣,似报主知。

成大喜。 方共瞻玩,一鸡瞥来,径进以啄。 成骇立愕呼,幸啄不中,虫跃去尺有咫。

鸡健进,逐逼之,虫已在爪下矣。

成仓猝莫知所救,顿足失色。

旋见鸡伸颈摆扑,临视,则虫集冠上,力叮不释。

成益惊喜,掇置笼中。

  翼日进宰,宰见其小,怒呵成。

成述其异,宰不信。 试与他虫斗,虫尽靡。

又试之鸡,果如成言。

乃赏成,献诸抚军。

抚军大悦,以金笼进上,细疏其能。

既入宫中,举天下所贡蝴蝶、螳螂、油利挞、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,莫出其右者。

每闻琴瑟之声,则应节而舞。

益奇之。 上大嘉悦,诏赐抚臣名马衣缎。 抚军不忘所自,无何,宰以卓异闻。 宰悦,免成役。

又嘱学使俾入邑庠。

后岁余,成子精神复旧,自言身化促织,轻捷善斗,今始苏耳。 抚军亦厚赉成。 不数年,田百顷,楼阁万椽,牛羊蹄躈各千计;一出门,裘马过世家焉。   异史氏曰:“天子偶用一物,未必不过此已忘;而奉行者即为定例。

加以官贪吏虐,民日贴妇卖儿,更无休止。

故天子一跬步,皆关民命,不可忽也。

独是成氏子以蠹贫,以促织富,裘马扬扬。 当其为里正,受扑责时,岂意其至此哉!天将以酬长厚者,遂使抚臣、令尹,并受促织恩荫。 闻之:一人飞升,仙及鸡犬。 信夫!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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